华园追忆:我的诗人生涯


作者:李新宇  来源:  类别:华园文苑  日期:2004-12-02

  刚进大学时,因为想家的缘故,我经常在校园的秋中湖边看月亮。不想因了这份雅致,被几位师兄扯进他们的诗社。诗社的名字叫“夏之轮”,听起来很好,却又不知好在哪里。在师兄们的威逼利诱下,我稀里糊涂地写了几首诗,却遭到一个满脸青春痘大哥的痛斥。一位笔名为胡农(意为糊弄)的老兄告诉我,我写的朦胧诗,就是外系男生们喜欢的东西(不懂诗的小女孩也喜欢),中文系的学生断断不能沉湎于这种无病呻吟的风花雪月中。“夏之轮”诗社的同仁都应看第五代诗人的作品,写第六代诗人的诗歌。
  我面红耳赤,为自己身为中文系男生,却还停留在现代派诗歌的原始阶段而羞愧。我是一只没有进化的诗歌动物,一旦写诗就露出了猴子尾巴。万念俱灰之下,我作好了退社准备。演艺社的姐姐们一个个花枝招展,如果我申请加入,大概不会被拒绝。当然也有可能遭受白眼的袭击,不过那只是少数人,而且是男同胞。虽说他们的头发妥帖发亮,我的头发蓬松得像个鸡窝,但考虑到我还能写几句原始现代派诗歌,而他们只会念“活着还是死去”,我的鸡窝就不自觉地昂了起来。
  就在弃暗投明之际,“夏之轮”诗社举办了一次诗歌朗诵会。来了不少诗人,念了一些诗歌,喝了许多啤酒。中途摆进来两位女诗人,竟然比早到的几位还漂亮,搞得大家心里痒痒的。有一位演艺社的大姐,真是才女,又能写诗又会演戏。我挤上去向她打听艾略特的情况,她眨着眼睛说可以在荒原上找到他。
  我立刻抛弃了退社的念头,决心为第六代诗歌的进化做出贡献。诗社经常要印些诗歌,拿到校内外交流。以前负责油印的坏小子投降到外语协会,居然学得一口流利的鸟语。他们有一个固定地点,叫English corner。生怕人们听不懂,又订了块中文牌子,叫“英语角”。后来声势大了,改成English street牌子上写着“英语街”。中国文化系的哥儿们路过时,个个心惊胆颤,害怕有一天那里变成English city,那时李白杜甫们就要扫地出门了。
  为了拯救诗歌,更为了挽救中国文化,我拿起了油印机。只要师兄们生产得过来,我就以最快速度把他们的孩子送出去。人们很快在墙壁、橱窗、黑板、电线杆、梧桐树上读到了新鲜的诗歌,“夏之轮”诗社一时声名鹊起。不久,我收了两个徒弟,他们卖力地做了两个星期印刷工,两手墨黑,一脸青紫。看到怀着激情创作的诗歌迟迟不能付印,他们又悄无声息地溜掉了。后来我在朗诵会上听到了他们的声音。一位女诗人(我要是说出她的名字,她一定不会感谢我)说:我一耳就听出来那是第二代,顶多是第三代诗人的声音。
  秋来冬去,瑟瑟寒风吹落了坚守在梧桐树上的最后几片叶子。诗人们突然之间销声匿迹了,那些影子和声音仿佛从来就没有出现过。舞厅里的人顿时拥挤起来。圣诞夜里,“夏之轮”诗社的几位师兄各自念了最后一首诗,宣布诗社解散。我把油印机还回系办,它要寂寞很长一段时间后,才会等来另外一双迎接的手。我希望后来崛起的诗社能有一个更好的名字。“夏之轮”有点宿命,这个轮子到冬天就转不动了,弄得我和师兄们相对无言。不过我们也不是一群呆子,消灭了啤酒和花生后,戴着猪八戒和孙悟空的面具扬长而去。学生会组织的假面舞会即将开始,诗人们也需要用肢体的语言来驱散心中的寒意。
  日子一天天消逝,再不回头。一代又一代的校园诗人生长和离去。生活改变了我们很多,心中的火焰却从来没有熄灭过。现在,当我偶尔仰望星空的时候,还能听到那些飘荡在天际里的声音。那是诗人的天鹅之歌,是奔流在血液中的青春之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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