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阴郁的春日,连绵小雨过后。独自走在榕城的小巷,快到尽头时,脚边忽然落下一声沉甸甸的闷响。低头看,却是一朵面目黯淡的橙黄色的木棉花。久违了,木棉花。一瞬间起了怜香惜玉的念头,想把她轻轻捡起来,为她拂去污泥。抬望眼,小路一旁果真站着一棵不高不矮的木棉树,稀稀拉拉地开放着一点儿也不灿烂明媚的木棉花。怪不得我几乎从来不曾注意到它们的存在。 在榕城,我的目光时常被那些无处不在的榕树牵引,那绿意葱茏的温厚树冠和丝丝缕缕的和蔼气根,已经成为这座城市的标志,也让我平白地觉得踏实安心。在这个城市,我流连着三月四月那些热情奔放明艳动人的杜鹃,钟情于五月里幽然藏身于密叶中然后天女散花般落满芳草地的紫色的兰花楹,眷顾着秋冬季节那种因我的喜爱而被朋友戏称为立立红的不知名花儿,以及冬日清寒中兀自开放的雪白的茶花。在这座城市里,我几乎忘记了木棉。 木棉,那曾经是南国海滨小城常常陪伴我的一种植物。在美丽的华园,我第一次见到木棉树。脑中不由自主跳出舒婷的《致橡树》。女诗人的眼里,木棉是女性的树;木棉是深情的女子,却又傲岸独立,绝不柔弱堪怜依附于人:“我必须是你近旁的一株木棉,/作为树的形象和你站在一起。/我们都互相致意,/但没有人听懂我们的言语。/你有你的铜枝铁干,/象刀、象剑、也象戟;/我有我红硕的花朵,/象沉重的叹息,/又象英勇的火炬。/我们共享雾霭、流岚、虹霓;/仿佛永远分离,/却又终身相依。”想来这诗句许多80年代的大学女生都能倒背如流,我也未能免俗。初见木棉,是在炎炎夏日,我没有看到火炬和叹息般的木棉花(叹息这个比喻好,现在也还是觉得好,)但已见识了木棉树的高大凛然和坚挺不屈的身姿。木棉的枝干果然有着钢铁的色泽,很强硬地耸立着,笔直的躯干上还生长着鼓鼓的黑刺,有点难以亲近。不过,木棉的叶子真是生得标致,可谓天生丽质,那叶子有着纤长曼妙的身形,而且总是几个俏姊妹围成一簇,仿佛在说什么悄悄话,又像是个秀逸而顽皮的舞姿。记得曾有一个初秋的中午,与好同事绿翎二人呆呆站在一株高高的木棉树下,为了木棉的树叶究竟是七片一簇还是五片一簇而争执良久,直到脖子发酸。一位头戴鲜艳红花的闽南老太太从身旁经过,也好奇地跟着望天,然后莫名所以地瘪着嘴巴自言自语走开了。 冬去春来,木棉那一树葱葱的绿叶已然落尽。剩下刚劲简洁的枝干,竟然片叶儿不留,木棉花渐次开放,直到满树,仿佛是一场盛大的狂欢。至今仍然固执地认为,华园的木棉是世上最美的木棉。印象中,晴空下的木棉花总是让人有惊艳之感。不只惊艳,而且敬畏。似乎总是有着碧蓝得令人晕眩的天空为她做远景,来衬托她不同寻常的华美与庄严。她是那么自信而丰盛地站在枝头,傲然独立,简直不像一般意义上柔嫩脆弱的花儿。华园的木棉花有两种色泽,一种是温暖热忱的火红,一种是明亮厚实的橙黄,花朵一律是那么硕大而丰满。没有来由地,就直觉到木棉花的美是母性的,淳厚绵长,坚韧热烈;仿佛张爱玲推崇的那种地母般繁殖力无限的强悍女性。 花开花落原也平常,但是木棉花的花落确有些与众不同的撼人心魄。没有滑翔、飘落的过程,摒弃了花谢花飞的悠悠伤感。她似乎是径直地在扑向大地。她的掷地有声,犹如履行一个毕生的诺言,决绝,不再反顾,沉重有力。晴天里,总有些本地的妇人和老者一一拣拾落花,然后放在石头台阶上晾晒,据说可以作中药。最不忍,是阴雨天气里,木棉的花落全然成了“零落成泥碾做尘”这句诗的形象诠释。 木棉,木棉,我愿意相信你的一生是无怨无悔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