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实验室只剩服务器低沉的嗡鸣，屏幕上的实验数据再一次标红。工学院2023级新一代电子信息技术（含量子技术等）专业硕士研究生林远达对着连续失败的记录沉默片刻，关掉窗口，重新调出一组参数更少、算力更轻的模型。他不信那个“理”——非得靠堆参数才能把检测精度推上去。

几个月后，这个总“反着走”的年轻人，从全国9万名研究生国家奖学金获奖学生中脱颖而出，登上了《人民日报》《2025年研究生国家奖学金获奖学生代表名录》。

选择一条“反着走”的路

常规科研思路认为，想要提升深度学习模型的检测精度，就必须堆砌复杂网络、扩充海量参数。林远达偏偏不这样想。

“别把科研想得多高深。”他说，“你每天手机支付、人脸识别，背后全是电子信息智能感知技术。我就想把最前沿的算法，用在最实际的产业问题上。”

当别人往模型里不断加层、加参数时，他在做减法。他的研究方向反其道而行之——结构轻量化、跨尺度特征融合、底层频域优化，用更少的参数、更低的算力，去超越传统大模型的检测精度。

为什么要这么做？因为真实的生产线等不起。林远达聚焦的Mini-LED晶圆缺陷检测，是行业里一个真正的“硬骨头”。简单说，Mini-LED是高端电视、平板电脑和车载显示屏常用的新一代背光技术，晶圆就是生产这些发光芯片的底板。如果底板上的微小缺陷检测不准，成品屏幕就可能出现亮点、暗斑，甚至直接报废。晶圆表面反光极强，生产车间光线不均，缺陷比头发丝还细得多。过去不管是人工查验还是传统设备检测，要么漏掉细微问题，要么错把完好表面当成瑕疵，而且反应迟缓、耗电很高，一直拖累生产效率。

而林远达的轻量化技术突破后，最直接的变化有三点：一是精准，能看清强光、阴影下所有微小缺陷，不再漏检、误判；二是省成本，检测更快、功耗更低，不用配高耗能设备，工厂电费和维护成本明显下降；三是直接用，不用改造现有生产线就能落地使用。“这意味着我们日常使用的显示屏良品率更高、坏点更少，生产成本降低后产品价格也更亲民。”他解释。

这条路没有现成答案。无数个调试失败的夜晚，上百次实验参数调整后的苦等，林远达一次次把跑崩的模型拆开重来。打破“模型越大效果越好”的固有认知，从来不是一句口号，而是一次次推倒重来后的坚持。

而这些突破，不是停留在设想里。围绕Mini-LED晶圆和印刷电路板缺陷检测，林远达以第一作者发表了2篇SCI期刊论文，其中一篇是中国科学院一区Top期刊，并以第一发明人获得2项国家发明专利授权、第二发明人1项。论文证明了他的方法在学术上站得住脚，专利则意味着这些技术能真正进工厂、上产线。他助力企业攻关Mini-LED晶圆表面缺陷检测技术，致力解决量产化过程中的“卡脖子”难题。这就是学以致用。

此外，他还曾获“华为杯”第七届中国研究生人工智能创新大赛二等奖、“华为杯”第二十一届中国研究生数学建模竞赛三等奖、第二十七届中国机器人及人工智能大赛全国总决赛新质生产力创新设计专项赛二等奖等荣誉。

失败和意外都是最好的老师

通向答案的路，从不平坦。“对我帮助最大的，不是顺利录用的论文，而是第一篇投稿顶刊直接被拒、连续几十组实验全部失败的那段经历。”林远达回忆。

他把那封拒稿邮件翻来覆去读了好几遍。审稿人指出创新不足、逻辑不严谨。沉默了大半天之后，林远达打印出论文原稿，对照二十多篇顶刊文献，用红笔逐字逐句标注出每一个逻辑薄弱点。那些日子，他推翻了前面搭好的论证框架，从问题定义开始，重新寻找创新切口。那段难熬的时间改掉了他只求出结果、不重严谨的浮躁心态，后续的高水平论文和专利都是从这个重新打下的基础上长出来的。

方向上的突破则来自一次意外。一次实验中，他随手把两组原本不相关的特征融合方法拼在一起，没抱什么期待。结果，数据跑出来的那一刻，屏幕上那条曲线让他愣住了——刚好解决了小目标漏检的痛点。这个偶然的发现让他果断推翻了此前既定的实验框架，重新确立核心创新方向。从那以后，林远达养成了一个新习惯：愿意多做无目的、试探性的小实验。很多关键灵感，就藏在那些看起来“无用”的尝试里。

这一路走来，并非独行。“华大给了我特别包容自由的科研氛围，学院硬件平台齐全，学术讲座让我们持续接触前沿。”而对他影响最深的是导师潘书万老师。“导师不会强行定死方向，而是引导我自主探索、允许试错。”实验失败、论文被拒时，导师总是耐心帮他梳理思路。“这份包容让我找准了方向，养成了严谨踏实的科研态度。”

实验室外的必修课

高强度的科研之外，林远达有自己的一套调节方式。

他会定期彻底放下实验室，背着包去徒步爬山。“科研钻牛角尖时，思维容易锁死。完全放空之后，大脑反而会不自觉地梳理研究逻辑，很多卡住的思路，都是在放松时突然想通的。”

他也有过心态崩盘的时刻。一次，熬了一周调试好的代码，因为电脑故障全部丢失。整整两三天，他不想踏进实验室一步。但他不硬扛——先睡一觉、出去散散心，等情绪平复之后，再从最简单的代码重构开始，一步一步重新捡起来。“情绪上头的时候不硬扛，先放空自愈，再从小任务重新开始。”

面对周遭的内卷焦虑，他的解法听起来朴素却有力：“我从来不和别人比论文数量，只和昨天的自己比。”他固定每天阅读、实验、复盘的时间，明确研究主线，按自己的节奏走。专注走好自己的路，反而更容易出高质量的东西。

实验室的灯，常常亮到凌晨。林远达还是按自己的节奏敲着代码，屏幕上实验数据一行行跳动。窗外四季流转，他内心自有节律。

那个“用更少参数，越过更大山”的方向，他已经走得很远，并且还在继续往前走。临近毕业的林远达正在积极申请博士，计划在自己的科研领域继续深耕。这条路通向的，不是一篇篇被录用的论文，而是一个年轻科研人清晰而坚定的自我。

（责编：林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