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持人：王建设教授（文学院）

   嘉 宾：庄锡福教授（公共管理学院） 陈少牧教授（公共管理学院） 黄海德教授（哲社学院） 黄远水教授（旅游学院） 郑妙丰博士（建筑学院）

   泉州去年获评首届东亚文化之都，社会各界反响强烈。作为历史上东方第一大港，泉州文化的魅力何在？应该如何抓住机遇，迎接挑战？

   泉州的文化是活的

王建设：泉州是中国的历史文化名城，泉州历来都有保护文化的传统。本次获评东亚文化之都，社会各界都很重视是一个方面的原因，但从根本上说，还是因为泉州有这个实力。泉州文化最大的特点就在于它内在的延续性。总体而言，像泉州这样把文化保存得这么好，而且能够有所发展创新的历史名城确实不多见。从文化方面讲，泉州获得东亚文化之都这个殊荣是当之无愧的。

    庄锡福：泉州的文化是活的。它本就是一个移民的文化，然后又往外扩张。而这个扩张过程又是双向互动的：它通过华侨走出去之后，又把当地的文化吸收再反馈，这个互动过程一直到今天也还在进行当中。

    黄海德：庄老师这点讲得很好。我认为看待泉州的历史文化遗产，不能把它当成一种单纯的、静态的文物，它实际上是一种有生命的、活的文化现象。它从以前传承下来，不但在过去发挥了重要的作用，而且在现在闽南地域民众的生活中，也还在起着相当的作用。

    泉州的文化就是百姓的生活

庄锡福：泉州获评东亚文化之都，靠的不是泉州在意识形态领域的建树，不是泉州在政治发展方面有什么杰出之处，不是泉州经济发展在全国名列前茅，而是很大程度上取决于泉州文化在民间的发展。所谓民俗文化，就是我们百姓的日常生活，就是衣食住行、生老病死的这些礼仪、信仰和禁忌。

    王建设：以南音南戏为例，四五百年来，它就一直这么唱下来，很大原因就是因为它融入了百姓的生活，它如果仅仅是作为一种艺术形态存在，那就是曲高和寡。几百年间，它在保持原味的基础上又不断地进行调整，不同的表演者也有不同的风格。最初南音南戏的发音和唱词和我们今天不一样，乡下的唱法可能又和市区的不一样。但仔细一研究，它们的本质又是一样的。我们的文化能够传承下来，而且保存得很好，这在外地人看来是一种比较奇特的文化现象。

    庄锡福：在泉州，有一大批人致力于民俗的保存和传承，这些保护行为又和海外华侨华人是互动的。他们为了保留对乡土的记忆，把这些都带到海外，在海外又跟其他的文化融合再反馈回来，使得我们的文化在保持原味的同时不断更新，从而维持了巨大的生命力。这就是我们泉州文化杰出的地方。

    王建设：这让我想起了当年泉州市长王今生舍身保开元寺的故事。现在泉州人民念念不忘那位市长，就是因为当年在有人要砸开元寺时，他挺身而出，说“你们要砸这个寺，就从我身上踩过去”。在文革的时候有这样的举动，非常令人感动。

    泉州的文化多元、开放、包容

黄海德：泉州的文化是多元的。泉州是世界宗教博物馆，拿宗教文化来说，中、西、印三大文明的宗教形态在泉州交汇。泉州既有从北方传入的道教、佛教，也有从海上丝绸之路传入的天主教、基督教、伊斯兰教，还有闽南地域本土的信仰，例如妈祖、保生大帝、广泽尊王、清水祖师。

    泉州的文化又是扩张的。泉州人不仅把道教、佛教带到港澳台以及东南亚，更把闽南地域的民间信仰也带到海外。闽南民间信仰在海外的传播数量多，并且完全按照闽南的文化形态进行复制。比如新加坡凤山寺供奉的是广泽尊王，马来西亚的清水岩供奉的是清水祖师，它们的庙宇、宫观、神灵修得和泉州一样，连祭祀语言不少也是闽南语。

    不过泉州文化最大的特点，还是在于多元的文化可以做到和谐共处。在泉州的宗教场所，有时供奉好几个神，有保生大帝、有观音、有太上老君，甚至还有西方宗教的神灵。如果问当地人为什么这么做？他会说：“他们都是一家人啊。这个神是老大，这个是老二，都是兄弟……”在这种通俗的表述方式背后，我们看到的是泉州很强的文化整合能力。摩尼教传入后，我们称它的神叫摩尼光佛，基督教传入后，我们称耶稣叫基督佛，这都是泉州文化将外来文化消化再整合的体现。

    王建设：泉州文化不是固守在这里。他来到这里之后经过丰富发展然后流向海外，去到台湾、东南亚，甚至更远的地方，传播扩散。

    陈少牧：有一个很典型的例子——开元寺。开元寺的大雄宝殿也叫百柱殿，里面大多数的石柱都是白色花岗岩，但两边的几个青灰岩石柱，上面的雕刻却是印度教的图案。大雄宝殿拜坛前面雕刻的是人面狮身像，也是外来的符号。开元寺是官方的宗教场所，外来宗教却能在这里和平共处，相安无事。这个奇特现象表达了一种海纳百川的精神，一种伟大的兼容并包。在宗教信仰方面，这是极为少见的。

    “北京有胡同，泉州有街巷”，应重视本土文化的价值

陈少牧：有人认为城市的升级和改造才能产生GDP，我认为这是一个观念误区。古城的保护同样可以带动经济发展。

    以山西省的太谷县和平遥县为例。同为旧时中国票号最发达的古城，太古的自然地理环境要优于平遥。太古盛产葡萄，并且有山西农业大学的智力支持，早期太谷比平遥的经济要发展得快。因为经济优势，太古率先开始了城市升级。而平遥因为财力不足而没有改造旧城，不料却“因祸得福”。1989年平遥被评为世界文化遗产，当年的门票收入从不到10万元上升到100万。所以我认为文化资源的保护和开发是很重要的。

    泉州的老城区建国以来在客观政治环境和各方的努力下保护相对完好。建国以来泉州老城区8平方公里的面积几乎就没变。但客观评价，泉州老城区的改造也出现过失误。假如我们早一点将城市的行政功能从老城区剥离出去，就不必拆除后城以扩建马路。那样后城街就可以将泮宫、金鱼巷、古榕巷、三朝巷、开元寺连城一片，我们就可以说“北京有胡同，泉州有街巷”，那将是很有品位的文化品牌。

    我记得城市规划专家阮仪三教授在上世纪80年代初来到泉州，看到泉州古城被保护得这么好，说整个城市可以申报世界遗产。但是到我们要申报“海丝世界遗产”的时候，城市已经被破坏了，只能以部分历史街区进行申报，虽然我们后来抢救了一些古建筑和历史文化遗产，但不得不说这是一个很大的遗憾。

    发展旅游业是实现文化价值的途径

黄远水：古城固然要保护，文化固然要延续，但如何才能可持续地保护古城，延续文化，其办法可能还是要做好旅游资源的挖掘和旅游功能的配套。如果花几十个亿只做文化，不做旅游，这个缺失以后是很难弥补的，因为一旦项目完工，再要改造就很难了。现在很多地方文化抢救做得很好，但是却没有考虑挖掘古迹的旅游潜力，有的遗迹周围连停车场都没有，这给后期旅游规划带来很大难度。

    陈少牧：现如今平遥的知名度比太古要高多了，发展也好很多，一年光门票收入就数以亿计。这是因为旅游业可以带动很多行业，比如说建筑业、餐饮业、交通、酒店、购物等。

    黄海德：泉州的旅游资源应该来说是非常丰富的，国家级的文物单位就有30几家，省级的是好几十家。在其他有些地方，有一个国家级的文物单位就能拿出来做文章了。像武汉的古琴台，是传说中俞伯牙和钟子期的知音典故发生的地点，武汉就把它打造成了旅游点。泉州比它优秀的资源多的是，应该好好挖掘一下。

    魅力、亲民，打造一个舒适宜人的旅游之城

黄远水：旅游目的地分两种，要么以名山大川而著名，像武夷山、黄山；要么以特有的气质闻名，像厦门、大连。泉州现在两种都不具备。泉州景点是很多，但是就是没有哪个特别能吸引人。泉州的生活也比较惬意，但是城市个性却不太突出。现在泉州不叫旅游目的地，而叫旅游过经地。说到底，泉州没有自己的旅游产品，缺少城市名片。开元寺、清源山名气虽大，但真的很少有人是专门冲着它来的。因此泉州的旅游资源应该要整合起来，政府也应该有意识地培育更加精致的城市文化景观，当然这个建设周期会比较长。

    陈少牧：有些城市人家觉得只要到此一游就够了，有些景点是我们觉得还可以再去无数次的。比如说丽江，给人们提供了一个慢生活的氛围。泉州也可以向这个方向发展，再加上我们把文化做好，借用现代的大众传媒来造势宣传，相信会有越来越多的人愿意到泉州来住上好几天，而不只是匆匆过客。

    郑妙丰：一个城市旅游资源的开发可以是对外的，也可以是对内的。泉州除了面向外地游客，也应该更多地立足本地，为泉州人民打造一个温馨舒适的放松游玩去处。例如我们可以将安平桥、洛阳桥等景点打造得更精致一些，让市民周末可以一家人开车去散散心。只有本地人先认可了这个地方，才有可能让外地人也喜欢它，然后通过口口相传，逐渐提升泉州各个景点的知名度。这不仅有很大的经济意义，也有很大的社会意义。

    庄锡福：对于旅游的发展我还是比较乐观的，毕竟现在老百姓的生活水平提高了，已经超越了温饱需求，旅游越来越成为生活的需要了。泉州未来的这种只来转一圈就回去的旅游也还是会有，但是会有越来越多的人想在这边久待，所以我们还是要把每个小景点都建设好，然后打造几个国家级、世界级的精品。在规划上应该是这两条线都要重视，让整个城市集成比较好的线路，让每一个旅游点都更加亲民，让人家愿意来。

    “保留一点乡愁”，建议城市避免过度扩张

郑妙丰：因为我从小到大都在古城生活长大，平时也都住在古城里面，享受了古城的很多好处。现在两校区工作，感觉跟厦门的生活方式比，我还是更喜欢泉州一些。从城市规划的角度看，泉州有一个非常好的总体构架：它面积非常大，自然环境非常优越，既有海，又有山。各个所属县市之间相对独立，这就让生活在里面的人可以感到日常活动的边界，让生活张弛有度。当然现在有连成一片的趋势，我还是建议对各个城市的规模要有一定的控制，不要让它无限地扩大，让人们尽可能地在一个较小的范围内把工作安顿下来，这样也减少了很多交通成本。

    陈少牧：你这个提法我一直很赞成，我很赞成中心城市要强化。前些年，泉州市中心城市没发展，反倒是南安、晋江、石狮和惠安发展很快，但是对泉州整个经济的提升不明显。因为中心城市的辐射力没有发挥出来。应该要发展中心城市，在中心城市的主导下整合各区县的功能分工，这样才能增强城市间的互补，避免无序竞争。

    庄锡福：确实不应该把整个城市连成一片，连成一片实际上可能要丧失很多的活力。而且那样做的话，十八届三中全会所说的要保留的乡愁就没有了。

（编者注：根据笔记和录音整理，标题为编者所加。）